发现·欧元区债务危机(上)
2012年伊始,欧债危机就已经毫无争议地入选本年度10大事件。1万亿欧元债务到期、全球主要经济体领导人集体换班,欧元前景不可捉摸。世界末日对欧元区来说,可绝不是谣言。
   2012不是世界末日,欧元除外
   希腊债务危机成导火索
2009年12月8日,惠誉国际信用评级有限公司将希腊主权信用评级由“A-”降为“BBB+”,并将希腊公共财政状况前景展望确定为“负面”。由此引发了希腊及欧洲股市的急剧震荡,欧元对美元汇率大幅下滑,希腊国债收益率以及信用违约掉期价格飙升。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随着财政状况的不断恶化,希腊的主权信用评级遭到多次降级。同时三大评级机构也多次下调希腊多家主要商业银行的评级,理由是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中包含大量希腊政府债券,“这可能恶化银行的整体信用状况”。引发这一系列剧变的,是2009年10月,时任希腊财长的帕潘德里欧宣布,希腊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升至12.7%(2010年欧盟统计局前后两次分别将其修正为13.6%和15.4%),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升至113%(2010年欧盟统计局修正为126.8%),两项指标远超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3%和60%的上限。根据希腊统计局2010年2月发布的估算数据显示,2009年希腊国内生产总值(GDP)为2375.07亿欧元。

希腊的债务危机彻底揭开了欧元区各国长期讳莫如深的高赤字、高债务问题。继希腊之后,爱尔兰也爆发了债务危机,随后葡萄牙跟进,欧元区第三和第四大经济体意大利和西班牙也陷入债务泥沼。在两年的时间里,希腊债务危机已演变为欧元区债务危机。

   希腊债务危机背后的“猫腻”
潘多拉的魔盒实际早在2001年便被打开。希腊以3亿美元的高薪“聘请”了美国投行高盛作为经济顾问,帮助其掩盖一笔10亿欧元的公共债务,以符合欧元区成员国的标准。根据欧盟部分国家于1992年签署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加入欧元区必须符合预算赤字不能超过国内生产总值3%、负债率低于国内生产总值60%的标准。

高盛做了一项“金融的创新”: 希腊发行一笔100亿美元的十至十五年期国债,分批上市。这笔国债由高盛负责将希腊提供的欧元兑换成美元。到这笔债务到期时,再由高盛将其换回美元。同时,高盛人为拟定了一个高于市场水平的汇率,使高盛得以向希腊贷出一大笔现金,而不会在希腊的公共负债率中表现出来。 假如1欧元以市场汇率计算等于1.35美元的话,希腊发行100亿美元可获74亿欧元。然而高盛则用了一个更为优惠的汇率,使希腊获得84亿欧元。实际上,高盛借贷给希腊10亿欧元。希腊有了这笔现金收入,使国家预算赤字从账面上看仅为GDP的1.5%。 而事实上2004年欧盟统计局重新计算后发现,希腊赤字实际上高达3.7%,超出了标准。最近透露出来的消息表明,当时希腊真正的预算赤字占到其GDP的5.2%。远远超过规定的3%以下。

背负着举办奥运会带来的70亿欧元赤字以及陆续到期的国债,希腊在2009年金融危机中遭遇融资困难,加之高盛等投行抛售欧元,由此引发了长达两年的债务危机。随着债务危机不断蔓延,不止法国总统萨科奇一个人认为,“让希腊加入欧元区是个错误”。

   希腊债务危机有多严重?
从2009年至今,希腊总共发生了28次大大小小的罢工及示威游行。原因只有一个,政府将要通过或者已经通过了新的财政紧缩政策,新一轮的增税、降薪、裁员,减少公共开支等等。通过一系列紧缩措施,政府消减了让希腊普通民众近40%的工资,然而失业率也达到了18.4%。希腊政府自债务危机爆发后出台了至少7轮财政紧缩方案,也只有一个原因:将财政赤字和政府负债尽可能缩小,以期能以这样一个好的姿态,说服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能够继续提供援助款。

希腊国家统计局在2011年4月将2010年的财政赤字占GDP比例定为10.5%,2010年政府债务总量达到3286亿欧元,占GDP142.8%;2011年希腊政府财政赤字占GDP比例预计将达到8.5%,公共债务将达到GDP的162%。通过下表可以看出,希腊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两年时间里上涨了近6倍。

伴随着国债收益率的不断自我强化,希腊面临一个严重的循环。国债收益率的飙升导致政府融资成本上升,进一步加重了债务负担。同时,债务情况的恶化又导致投资者丧失信心而抛售国债,从而进一步推高国债收益率。希腊政府一方面紧缩支出,引发民众不满而社会动荡;另一方面又借新债还旧债,负担持续加重。对于没有强有力实体经济支撑的希腊而言,政治风险取代经济风险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债务危机向“欧猪五国”蔓延
欧猪五国(又称笨猪五国,英语:PIIGS)是经济学界对欧洲五个较弱的经济体的贬称,涵盖了葡萄牙(Portugal)、意大利(Italy)、爱尔兰(Ireland)、希腊(Greece)、西班牙(Spain)。希腊债务危机向欧元区蔓延后,这几个国家首当其冲,均遭遇了主权信用评级降级、债务收益里飙升以及政府更迭。

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10年葡萄牙政府债务占GDP比已经达到93.3%。2011年11月,惠誉等国际评级机构将葡萄牙的主权信用等级将为“BB+”垃圾级。尽管去年早些时候葡萄牙获得欧盟和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近200亿欧元的援助,但葡萄牙经济结构性改革的前景仍不被看好。

不可避免地,意大利的信用评级被标普将为“A”。作为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的意大利政府债务占GPD达到120%,1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至6.91%。尽管去年年底通过的财政紧缩方案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市场信心,但随着今年一大批债务的到期,意大利仍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因国内房地产市场泡沫的破灭,爱尔兰,这个曾经GDP增速达到两位数的国家爆发了债务危机,其也成为继葡萄牙和希腊以后成为第三个评级被下调至“垃圾级”的欧元区国家。去年,爱尔兰总共接受了计850亿欧元的各方援助。

西班牙去年通过有效的紧缩方案避免了重蹈爱尔兰和葡萄牙的覆辙,但警报仍没有解除。目前西班牙的国债收益率基本与意大利持平,而其国内脆弱的银行业由于坏账率居高不下,将致使西班牙随时请求国际纾困。

   债务危机引发政治动荡,欧元区六国政府倒台
欧元区债务危机不仅重创了区域内的各国经济,而且直接引发了国内政治格局的剧变。2011年,多达6位欧元区的国家领导人因债务危机而下台。

2011年2月,时任爱尔兰总理的布莱恩-考恩建议总统,解散议会众议院以便提前进行议会选举。考恩因此成为因欧元区债务危机而下台的第一位领导人。爱尔兰因国内房地产市场泡沫的破灭而引发债务危机,考恩政府为接受欧洲联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850亿欧元的援助方案,被迫实施削减赤字措施。但消减财政赤字方案以及贷款利率、还款约定期限等部分条款引起民众不满,导致考恩政府深陷信任危机并最终下台。在3月的选举中,反对党领导人恩达-肯尼出任新一届爱尔兰总理。

2011年3月,葡萄牙议会投票否决了政府为应对债务危机提交的财政紧缩方案,随后总理若泽-苏格拉底宣布辞职。葡萄牙在2010年爆发债务危机,国内经济形势严重恶化。苏格拉底政府先后通过3次财政紧缩方案,以避免因寻求欧盟救助而导致的信用降级。然而令人尴尬的是,苏格拉底的辞职并未阻止这一切,葡萄牙成为继希腊、爱尔兰后第三个寻求国际援助的欧元区国家;6月新政府上台后,推行了新的财政紧缩方案,引发了大规模的罢工和示威游行。

2011年10月,斯洛伐克国民议会投票表决,拒绝批准欧洲金融稳定机构为救助希腊制定的扩容方案。由于此前总理伊韦塔-拉迪乔娃将议会否决扩容方案视为通过对政府的不信任动议,因而表决结束后,这位上任仅一年多的第一位斯洛伐克女总理宣告下台。

   希腊称救助资金再不到位将退出欧元区
希腊议会刚刚通过了新的财政紧缩预算法案,希望2012年的国家财政收入增加45亿欧元,并削减开支约50亿欧元。这项新的预算案有助于希腊能按计划获得IMF和欧盟提供的援助贷款。在之前早些时候,希腊政府曾表示,如果国际货币基金、欧洲联盟以及民营银行提供的1300亿欧元二次纾困金不能及时到位,希腊将不得不退出欧元区。

希腊在极其困难地进行着自救,新的紧缩政策是希腊自债务危机爆发以来出台的第8份紧缩计划。为了能够说服欧洲央行、欧盟委员会和IMF提供纾困金,希腊政府不得不通过大幅度削减公务员和国营机构员工的工资和退休金、降低个人所得税以及裁员等措施控制赤字和债务。已经接受援助的欧元区国家爱尔兰和葡萄牙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努力。爱尔兰方面去年12月确定了规模为38亿欧元的额外支出削减和税收上调计划内容,以满足欧盟和IMF为援助该国而设定的要求。爱尔兰2011年接受了欧盟和IMF总额850亿欧元的援助方案。其中,675亿欧元由欧盟和IMF提供,其余由爱尔兰自筹。葡萄牙为了获得3年总额780亿欧元的援助资金,通过了“有史以来最严格的财政预算”,目的是将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到2013年降至欧盟规定的3%的目标。为此,葡萄牙需要削减政府日常开支和公共投资、降低公务员工资和退休人员养老金、提高税率等。

正如葡萄牙总理科埃略所说,摆脱危机关键仍在与各债务国积极自救,“一切都要依靠我们的努力、能力、决心。”

   欧元区推出救助方案:积极但充满艰难
欧元区国家的领导者,以及欧盟,都对希腊这几个国家恨之入骨了,然而又不能弃之不理。事实上,一旦对希腊听之任之,欧元区这个原本希望无限的货币联盟将濒临崩盘。终于,在一千个不情愿下,欧元区领导人、欧洲央行、债权人代表在一年多的长跑会谈后,敲定了欧债危机的援助方案:希腊国债免去一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扩容至1万亿欧元;扶持欧洲银行使其资金充足率达到9%;敦促意大利强化经济改革以避免陷入危机。至少在未来的一年时间里,这项积极但充满艰难的方案将指导欧洲进行自救。

法、德在尽力维护其带领下的欧元区的经济秩序,他们忽而代表欧元区向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贷款,忽而又化身救助者要求身陷囹囵的小弟们继续勒人民的腰带。他们指责英国对危机无动于衷,却又在关键时刻坚持自己的利益毫不动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欧元区领导者法、德两国恰是希腊头两大债权国,而希腊债务的减记却面向民间债权人。想要保住自身利益而完成救助欧元区危机,法、德该想想多大程度上拉整个欧盟下水。欧盟已经先后6次向希腊提供了超过1000亿欧元的纾困金,爱尔兰此前也获得超过850亿欧元的纾困金。

   中美低调援助,国际社会“曲线救欧洲”
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参与欧元区债务危机救助的国际力量。2011年11月30日,IMF向希腊提供了80亿欧元的纾困金,这是总额300亿欧元纾困金(2010年,欧盟与IMF共同向希腊提供1100亿欧元纾困金,其中IMF承担300亿。)的一部分。同年12月,IMF向另一个债务危机国爱尔兰提供了225亿欧元的贷款,IMF也在此之前已经向爱尔兰提供了3笔贷款。按照欧盟的纾困计划,未来IMF将通过欧洲央行向其补充资金的方式,可能继续向欧元区国家提供4900亿欧元的纾困金。

国际社会正在“曲线救欧洲”。美国同中国这世界前两大经济体各自在以看似低调的方式开始了对欧债危机的援助。去年12月,中国长江三峡集团公司通过竞标,以27亿欧元的价格收购了葡萄牙国家电力企业——葡萄牙电力公司21.35%的股份,成为该公司第一股东。这笔交易意味着负债累累的欧元区国家向中国出售资产的坚冰被打破,欧洲媒体将其视为一种积极的信号,中国向欧元区伸出援手了。不管中国的主观意愿如何,至少这种交易目前在部分欧元区国家中是喜闻乐见的。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简称美联储)通过“临时美元流动性互换安排”向欧洲央行提供美元资金。美联储将美元调换成欧元,并据此获得高于隔夜指数掉期利率50个基点的利息补偿。欧洲央行则有针对性地将美元借给欧洲银行业,增加货币的流通量,以避免因发行新货币而导致欧元通胀。据《法兰克福汇报》称,欧洲银行业通过欧洲央行与美联储之间的3个月期货币互换工具融资达330亿美元。

   欧元区债务危机:铲平一体化的推土机
无论欧元区债务危机最后的结局如何,它都将重构欧元区、欧盟的经济秩序。小范围的欧元区成员流失,看似可以产生“良币驱逐劣币”的效果,然而它向市场传递了一种消极的情绪:很快会有下一个离开;抑或是暗示负债者:没有欧元就没有负债。投资者的疑虑直接决定了仍在观望中的债务国能不能及时贷新款偿还一轮又一轮即将到期的债务。危机中的5个外围国家(希腊、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每有一个退出欧元区,欧洲银行业将遭受一次重创,及至后来冲击整个北大西洋金融体系。

虽然欧盟内部已经形成了“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来应对欧债危机,但它不能填补财政一体化从马斯特里赫特到里斯本(指欧盟国家签署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和《里斯本条约》)长期缺位的空白。欧盟各国为修补货币联盟的制度缺陷而提出的建立财政联盟、强化经济治理、发行共同债券等改革方案也面临着种种困难。这一切都是对“欧洲一体化”这一宏大愿景的正面考量:欧盟对内对外的经济衰退正蚕食着自身的凝聚力,重整本国经济使得成员之间的政治协议越来越难达成,长期以来依靠经济联盟取得的一切成果和收益,包括宏观经济环境的稳定,低利率、低通胀、汇率损失消除、贸易促进等都面临丧失。

债务危机是欧元的毒瘤,是一点点推掉欧洲一体化成果的推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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