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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关暇思
2018-01-26 00:00:00      中国经济导报


张光远

    我本关中小农,从小就知道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居四关之中,是谓关中。幼读书,略知武关事,心向往之。武关,亦称少习关,因秦王少子在此习武而得名,在今丹凤县城东南40公里处,春秋时秦国建置,至汉唐,是关中南部雄关要塞。“山势分开秦楚界,水声流尽汉唐人”。关城建在狭谷间高地上,北依少习山,南临武关河。北通秦晋,南结吴越。是“以二敌百,势如建瓴”的“三秦要塞”“关中锁钥”,是“武关一掌闭秦中,襄郧江淮路不通”的“楚水秦山古战场”,自古是兵家必争、英雄用武之地。
    武关在秦汉之际,演绎过众多悲欢故事。据《史记·商君列传》载,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弊一至于此哉”!
    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于芒、碭山泽崖石之间。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史记·留侯世家》载,沛公攻下宛,西入武关。欲以兵二万击秦嶢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这就是刘邦入武关的大致过程,兵不厌诈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与武关有关的历史事件还有很多,尧有丹水之战以服南蛮,申包胥由此哭秦庭,周亚夫平七国之乱,刘裕由此覆没后秦,赤眉、红巾由此威震三辅,黄巢、李自成由此逐鹿中原,郭子仪在武关收散兵迫使吐蕃夜遁,等等。还不止这些,武关还是杜牧题咏、岑参长叹、韩愈感怀、寇准苦吟之地,元稹、白居易、李商隐、李涉等文人骚客留有不少诗赋文章。这个以武为名的关城,不仅是“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的武人之关,也是“行尘西风冽”、“驻马几多苦”的文人之关。来往悲欢万里心,多从此路计浮沉。如此名胜之地,心仪久矣。机会终于来了。
    猴年春,宁西铁路合肥至西安段开通,正沿古道而行,途经武关。我满怀喜乐,以为到武关乃轻松之事,行前即与朋友约到武关一览。
    然而遗憾,然而失望。
    同行之人不知武关在何处,工程图上没有武关地名,行程安排首先就犯难。不管他,到了当地再说,而当地人反而来问我,那是个什么地方,他们知道在312国道上有个武关收费站。心中不免惆怅。幸郑君对沿路情况比较熟悉,知道有个石碑,上书武关遗址。在郑君指引下,车行婉转,再下车步行数百米,终于看到向往已久的武关,乍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既失望,又失落。
    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碑石,只有一段一丈多长、一丈来高,向东的一面光秃秃、向西的一面长着酸枣剌和蒿草的土墙,座落在民房中。要不是旁边有一块写着战国秦汉武关遗址的在1992年立的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谁也不会把这土坷垃与“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的雄关要隘联系在一起。雄关何处是,废堞依山腰。极目望去,是连绵的群山、奔流的长河,还有或许是保留着民国风貌的武关街。
    这一景象与印在我脑海中的武关形成强烈反差。据史料载,明成化二年曾重修武关城,清咸丰二年又重修,周匝约1.5公里,高两丈四尺。板筑土城墙,略呈方形,东西南各开一门,以砖石砌卷洞,上有城楼。西门额刻“三秦要塞”,上祀土地;东门为“武关”二字,内额有“古少习关”四字,上祀财神;南城楼上祀菩萨。关东沿山盘曲,悬崖深壑,山环水绕,险隘天成。有秦楚分界墙、烽火台、石桥古渡,关城内还有魁星楼、石佛寺、龙王殿、火神庙等。然而,这一切全都淹没在历史的记忆中,南城楼毁于民国,东西城楼毁于文革中,在实地看不到了。
    为减轻心中的失落,欲向古村落居民打听武关变迁的蛛丝马迹,或曰不知道,或云说不清楚。欲觅有关介绍性文字,最后也是失望而归。商州一行,除了那堵土墙,没有任何收获。人们啊,缘何如此的健忘,我不得不感慨时代的变迁,岁月的无情。不由得想起张养浩的《潼关怀古》:“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就是历史。在冷兵器时代,在自然经济中,长城、关隘是重要的,它保护着一方百姓,维护着一方的平安。然而在现代立体战争中,在商品经济中,流通才是发展的真谛,闭关反而成为富国图强的障碍。
    鲁迅先生在《再论雷锋塔的倒掉》中写道:“无破坏即无新建设”,以雷锋塔的倒掉喻示将碍脚的旧制度的扫除,只要我们不一味的修补老例,大抵是吧。沧海桑田,往事如烟,不仅武关,天下诸关如今都失去了往日的作用。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没能挡住八旗兵的铁蹄。1691年,古北口总兵官蔡元向朝廷提出,所辖长城倾塌甚多,请行修筑。康熙皇帝上谕:秦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末我太祖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能挡。可见固守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说得实在是有道理,关门大开,成就康乾盛世。然而,清廷虽开关,却禁海,严厉的闭关锁国政策也没能挽救大清帝国的灭亡,得其反却是落后挨打,被列强欺凌。改革开放加入WTO,融入经济全球化潮流之中,得到的却是我国经济突飞猛进的大发展。从这个意义上看,武关的消失倒不全是件坏事。历史上的关隘,保留下来的,也焕发了新的作用,给人们提供一个畅想之所,发思古之幽情,感叹人生的悲欢浮沉。
    武关废了,长城废了。然而留在人们思想中、观念中、心目中的关隘并未完全消除。就象武关的关城已经没有了,而遗迹还在一样。自然经济的固步自封还在,经济发展中的保护主义还在,有形的无形的各种不利于市场经济发展的限制还在,社会生活中的门户之见还在。如此等等,在经过武关的312国道上不是还设卡收费么。看来,我们在发思古之幽情时,还应想未来之发展。我在不止一篇杂文中写过,在17世纪末,法国政府采用重商主义者柯尔倍尔的建议,实行包税制,强化了地方利益,结果是关卡林立,市场分割,当时的法国工商业者提出“让它过去,不要用关卡来卡它”,是“自由放任”的真正含义。我们是否应当撤除笼罩在我们生活中的无形的关隘,真正走出封闭的圈子,“让它过去,不要用关卡来卡它”。(本文摘自张光远著《心迹》)

【期号:3213】【版面:06】【作者:张光远】打印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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