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申“昆蒙框架”生物多样性治理的承诺何时兑现

季晓莉

    埃里温生物多样性领导人峰会落幕了。在会上，里海海豹从百万只锐减至27万只的数字被反复提及，亚美尼亚总理帕什尼扬讲述一个国家如何从“砍树取暖、捕鱼果腹”的困境中转身，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说“每投入1美元保护自然，就有30美元流向破坏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紧迫性已无需赘言。
    问题在于，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与峰会上此起彼伏的承诺之间，横亘着一道数十年来从未真正弥合的鸿沟：政治意愿难以转化为可核查的资金与成果。
    峰会向《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传递了三个诉求：将自然纳入安全议程、让全球目标回应区域现实、让资金真正到位。这三点看似各有侧重，实则指向同一个病灶：生物多样性治理长期被置于“软议题”的尴尬位置。
    伊朗总统将战争列为生物多样性的直接威胁，黎巴嫩代表用超过5亿美元的环境损失数据佐证冲突的生态代价，英国将自然定义为支撑繁荣与安全的“关键基础设施”。这些论述都意在将自然从“环保部的事”提升到国家安全与经济韧性的高度。然而，当自然被纳入安全议程，它固然可能获得更高层级的政治关注，但也可能在与军事、能源、贸易等“硬安全”的竞争中再次被边缘化。
    古特雷斯呼吁“应对任何一场危机都必须同时应对所有其他危机”。这话说得恳切，却恰恰暴露了跨议题协同在现实政治中的艰难。
    区域层面的困境更为具体。哈萨克斯坦倡议设立国际水组织，土库曼斯坦主张建立中亚防治荒漠化区域中心，亚美尼亚力推“埃里温生物多样性、山地和淡水生态系统平台”，这些提议涉及的生态系统都跨越国界，而治理体系却仍以国家为单元。里海海豹的消亡无关里海沿岸五国的划界，塔吉克斯坦失去的1300多条冰川也不会因国境线而止步。“3030”目标若只追求面积覆盖，而忽视有效管理与生态连通性，将不过是地图上的数字游戏、外交辞令的堆叠。
    资金议题最能检验承诺的成色。欧盟宣称2021~2027年国际生物多样性资金有望翻番至70亿欧元，英国承诺未来3个财年约60亿英镑国际气候资金中约1/4用于自然，全球环境基金第九轮增资初始规模39亿美元、在英国新增认捐后超过43亿美元,但对照古特雷斯披露的2023年7.3万亿美元自然负面资金流的总量，便是杯水车薪。
    发展中国家真正需要的是能够进入国家预算、落地为具体保护项目的可支配资源。中国率先出资设立昆明生物多样性基金，提供了一种区别于传统援助渠道的选项。但一个基金显然无法扭转全局。峰会通过的《埃里温宣言》重申了“昆蒙框架”的承诺，并期待通过首次全球审查“加强透明度和问责”。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肖梅克认为，各国虽已围绕全部23项目标采取行动，但在需要政府各部门协同推进或需要企业界采取行动以推动公民和社会参与的领域，落实起来就困难一些。生物多样性治理的结构性难题，是农业补贴、能源政策、基础设施投资、贸易规则等真正驱动自然退化的力量恰恰掌握在那些将自然视为“外部性”的部门手中。
    埃里温峰会及其宣言只是一个节点。COP17正式谈判即将展开的54项决定，将检验各国是否愿意让政治共识“长出牙齿”。当全球3年后再次盘点“昆蒙框架”进展时，人们只需问：流入自然破坏活动的数万亿美元是否有所转向？发展中国家的保护项目是否拿到了可预期的资金？跨境生态系统的管理是否出现了具有约束力的合作安排？如果答案依旧模糊，宣言便依然虚空，因为承诺只有在兑现的那一刻才真正存在。